警惕!莫让产业化成为赏石文化的坟墓
在苏州留园,那块原为北宋“花石纲”遗石,后被移到这里,静立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太湖石冠云峰,古人眼触手抚它嶙峋的孔窍时,感叹的是它“云根无俗相”的天然绝美。然而,假如有一天,当你兴致勃勃来到它的跟前,举起手机扫描它身旁的二维码,弹出的却是“估价 6800 万元”的市场标签。请您不要震惊,不要诧异,因为这是产业化大潮荡涤下的一种必然而已。这个场景折射出当代赏石文化的深刻悖论——当产业化浪潮将石头变成商品时,米芾当年袍袖沾尘也要跪拜的“石丈”,正在失去它最珍贵的价值——传统赏石文化的精神内核。传统赏石文化的精神内核是什么呢?真正的赏石文化从来不是关于谋利,而是一场人与自然的对话。古人择石,有“先观其气,次察其韵”的说法,这种看似玄妙的择石标准,实则是将石头视为至高至上的天地尤物。古人又云,得石容易养石难。其所谓的养石,不是当今我们理解的表面养护,而是以岁月为媒,让石头与观赏者达成的精神融汇。在皖南山区,至今流传着“三代养一石”的俚语。一位几代传承灵璧石的村民向人展示他祖传的一尊灵璧石,石皮包浆温润如玉,“我祖父在军阀混战时期把它埋在后院,父亲每年只在冬至日挖出来赏玩片刻。”这种近乎仪式感的传承,与当下电商平台“今日下单明日包邮”的消费模式,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当资本涌入赏石圈,不要天真地以为,是为赏石文化注入的血液。那不过是表面现象,实质上那是资本向文化套上的绞索,举起的屠刀,掘开的墓坑。赏石活动从文人书斋走向产业化,本质上是一场文化逻辑向资本逻辑的臣服。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巨变。这个巨变并非孤立现象,而是现代化进程中,传统文化所面临的普遍困境在赏石领域的具象化呈现。这又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文化危机。大凡爱石人、赏石家都或多或少拥有一定数量的奇石。古人相信,奇石的最初来路无非天然偶得。所以他们拥有的奇石,除了金钱买来、朋友馈赠(不排除有权有势者的变相受贿),就是亲自去捡拾,如米芾知无为军时听说濡须河边有奇形怪石,即派人将其搬进寓所,摆好供桌祭拜(费衮《梁溪漫志》);苏轼用饼子戏向齐安小儿交换玲珑怪石,而齐安小儿得来的玲珑怪石是河里游泳拾来的(苏轼《怪石供》);杜绾曾亲自在婺州金华智者三洞偶得一颗拳头大小的奇形钟乳石(杜绾《云林石谱 》)。这个“天成偶得”的获取原则,体现了古人对于天然的尊重和对自然规律的敬畏。这也告诉我们,古人对奇石的获取,是植根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的关系之中。观赏石的产业化,则彻底打破了这一关系。根据相关资料,目前全国绝大部分的观赏石来自机械化开采。大型挖掘设备每日的作业量,可达传统石农全年工作量的数百倍。这种开采方式大大提高了观赏石的获取效率,但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不容忽视:一是地形地貌(包括自然景观、千万年自然形成的稀珍钟乳溶洞)的破坏,引发地质灾害风险;二是植被、生态链的破坏与环境污染;三是石种资源的浪费和快速枯竭。不错,古人对某些种类奇石,也有大规模开采、引发地质灾害、破坏生态平衡、加速资源枯竭的情况,那是古人的错误;我们不能拿古人的错误来作为原谅今天我们更加错误的理由。更值得警惕的是加工环节的技术异化。为满足市场需求,现代技术创造了诸多的“人造传统”:用盐酸浸泡模拟百年包浆,激光雕刻假冒古代款识。这些技术被美其名曰“弘扬传统”,实则彻底消解了赏石文化尊重天然、宁拙勿巧的基本准则。经后人总结、被世代奉行的米芾赏石“瘦皱漏透”四字诀,原是对于传统造型石亦即文人石的一套富有弹性的审美认知。清代郑板桥对此的阐释尤为精到,他认为石之丑者,往往最耐看。这种审美认知,体现了中国美学中以丑为美的辩证思维。传统鉴石强调“石有三不品”:不品尺寸(反对以大为贵)、不品完缺(接受天然残缺)、不品贵贱(拒绝市场定价)。奇石产业化则彻底颠覆了这一辩证思维和审美认知,导致两个畸形现象:一方面,“十大名石”等商业评选使地方石种多样性锐减;另一方面,科学仪器取代目鉴,造成传统鉴石人才的断层。尤为荒诞的是伪文化叙事的泛滥。为抬高价码,产业体系精心编织着各种“传统的发明”:某企业将批量生产出来的染色石包装成“乾隆南巡秘藏”(2019 年连云港水晶宫奇石造假案),考证发现其所用典故实为张冠李戴;网络直播中盛行的“开光奇石”,其“宗教”仪轨其实出自营销团队设计的表演脚本。这些行为不仅欺骗消费者,更严重淆乱了真正的文化记忆。传统奇石承载着多重社会功能:它是文人雅集的媒介(如元代顾瑛“玉山雅集”中的文人赏石活动),是庭院美学的载体(计成《园冶》详述石与建筑的呼应关系),更是精神修行的依托(白居易《太湖石记》言“待之如宾友,视之如贤哲”)。这些功能的共同点在于超越实用性的精神追求。而产业化却使奇石沦为市场的商品、功利的象征。有调查显示,当前奇石收藏者中,绝大多数是为了投资保值或者用于风水摆设(催生所谓的“五行转运石”等产品),只有极少数是在延续着传统的品鉴或欣赏。这种功能异化引发了颇为广泛的连锁反应:在教育领域,某些高校设立的观赏石营销专业完全取代了传统传承模式;在公共空间,市政工程堆砌的“奇石景观”,沦为政绩展示(某市广场耗资千万的“龙凤石”实为水泥翻模);名为弘扬赏石文化的各地石展,其赏石论坛只是草草走个过场,或者连个过场都不走,只见经济唱戏,不见文化搭台;甚至宗教场所也卷入商业浪潮(某寺院拍卖“开光石”引发舆论哗然)。而更深层次的危机,在于文化认知的扭曲。当赏石“国刊”“国网”连篇累牍教人买石如何“捡漏”、卖石如何“稳坐钓鱼台”、通胀岁月如何囤石保值;当电视鉴宝节目反复强调“这块石头值一套房”;当小学生作文将“捡到值钱石头”作为理想——这些日常细节昭示,奇石产业化正在重塑整个社会对赏石文化的理解。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“文化资本”理论在此得到残酷印证:当文化被彻底商品化后,其精神内核必然遭遇系统性消解。
总 结
综上所述,奇石产业化对赏石文化的危害,并非在某一层面孤立存在,而是在资源、生态、环境、审美、文化认知、文化传承等等诸多层面上彼此交织,形成了对赏石文化的立体围剿。
当然,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,奇石产业化的积极意义也是不可抹杀的。尤其在一些经济尚欠发达的地区,由于奇石产业化的大力推进与兴旺,有效刺激、提振了当地的经济发展,开拓了就业门路,个别地区甚至成为举足轻重的经济增长点,功不可没。但是,越是在那些产业化轰轰烈烈的地区,越是要警惕:大规模机械化开采是否破坏了生态平衡?是否污染了环境?是否浪费了资源、加速了资源枯竭?应该如何严管、规范开采行为?奇石造假现象如何打击?市场秩序如何整治?狭隘的地方赏石圈子如何攻破?
当我们以“发展传统文化产业”之名行文化掏空之实时,或许应该重温苏轼在《超然台记》中的警句:“凡物皆有可观;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,非必怪奇伟丽者也。”在奇石产业化巨澜狂作的今天,这种对“平常之美”的珍视,或许才是我们最应该传承的文化真谛。
写在后面
这里说说我对奇石产业化认识的心路历程。30 年前,刚刚踏进赏石圈的时候,闻说要推进奇石产业化,我就觉得奇怪,玩赏奇石,到江河湖海去捡拾石头,回来像古代文人那样自玩自赏嘛,这也用得着产业化?后来人家产业化搞起来了,轰轰烈烈,自然资源逐渐枯竭了,奇石造假了,我正耿耿于怀。再后来,国家级赏石协会出现了,我即寄希望于协会能够刹住产业化的妖风;没想到,这妖风不但不止息,反而声势更大了,像洪水,像猛兽,像狂澜,荡涤得传统赏石文化几无存身之地。早就想写一篇文章呼吁一下,但知道人微言轻,不会有用处,也就作罢。这次是为了响应黎氏阁杯征文,想到这个题材虽属征文议题所无,但与征文主题还是很有类属关系,于是动笔写了起来。原拟标题为“产业化是对赏石文化的背叛”,收集了资料,一边写作一边思索,发现问题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——产业化对于传统赏石文化,何止是背叛?分明是阻挠、是扼杀,甚至是坟墓!
——此文只想提醒有关部门、有关领导:警惕啊,莫让产业化成为赏石文化的坟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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